飄

曾在沿海的一座城市里看見一只白鷗惶急地飛過天空，落在一棟大廈的天臺上四顧張望，胸口劇烈起伏。在這光彩奪目的迷宮中，它被嘈雜的人聲和發(fā)動機轟鳴聲包圍著，一下子找不到出路。那個時候，我甚至可以看清它胸口隨風曳動的幾縷灰色羽毛。然后下一秒，我目睹它無知地沖向透明的玻璃幕墻，最后在高樓外墻突出的防雨簾上重重地印下去。

馮驥才先生說，風可以吹起一張白紙，卻無法吹走一只蝴蝶，因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順從。

小區(qū)中某個車庫里租住著一戶外來務工的人家。好幾次，我好奇地往他們家里張望：逼仄的小空間里擠著兩張木板床、一輛電動自行車、一個碗櫥、一張學生桌子，還有五個孩子。也許是長年累月地在屋里做飯的緣故，車庫的頂部被熏得略有些發(fā)黑，使得本來不大敞亮的空間顯得更加的灰暗。夫妻倆每天出去攬活，孩子們大一點的上學，小一點的留在車庫里互相照看。有一天在我很早起床上學的時候，看見其中一個孩子背著書包獨自在馬路邊走著。我坐在父親的車內，看著這個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，突然感到有些慚愧。

這對年輕的夫婦大概是懷揣著自己的夢想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的吧？在浙江這個富庶的地方，趁著年輕多掙些錢，生幾個孩子，然后衣錦還鄉(xiāng)，做點屬于自己的小生意，成為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羨慕的對象。到時候，在這外面所受的苦難都不算什么了吧。

誠然，理想很豐滿，現(xiàn)實很骨感。人們光著腳在凌厲的理想之路上匍匐，一路上總是鮮血混著沙土。

那戶男主人開始是在某個工地打零工。后來小車庫門前多了一輛三輪車，他們開始在學校門前做一些小生意。我不知道一天之中他們輾轉去了多少地方，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受到城管追趕，遭人白眼。但是我看見他們終于有了寬裕的時間，炒上幾個菜，一家人坐在一塊兒吃個晚飯。菜算不上好，但不用像從前一樣再加熱一次。

在外鄉(xiāng)的漫漫長夜或許會很冷，但當若干年后，回想起來，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只會點點滴滴地出現(xiàn)。大塊大塊的記憶將會是寒夜里親人所帶來的溫情，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對還在熟睡的孩子說過的晚安，領到工錢時興沖沖去菜場買來給孩子吃的豬肉……回憶無法還原過去的生活，但想想在追求路上所走過的艱難，流過的汗與淚，有過的歡笑與依戀，通通使過去的人生變得豐富而飽滿，因為痛苦是必需的，那么自然也證明著我們的人生充滿著光明。

最后，關于那只白鷗，它并沒有給我機會看到悲劇的一幕。在它即將狠狠沖撞到防雨簾之上時，它忽然回過神來似地揮動起潔白的雙翅，順利地降落了下去，降到我視線無法觸及的低處，然后一個振翅，騰躍于凌駕所有高樓的半空，飛向遠方雷鳴的地方，在我目所能及的最遠處開成一朵明麗的白花。

那邊，是碧海的方向。